錦瑟無端

錦瑟無端,名五十弦。
帶著呆毛的灣家人,生活在北回歸線以下。
北極農夫一直線。
這次還驚覺自己錯過了某班車將近一年,那班車叫作ミカオル。
好在小滑冰三個月狂歡派對從頭跟到尾。
現在多跳了一坑靖蘇,簡直要把每個坑底都挖通了。

【刀剑乱舞】共终(石青)

→繁体、万字注意

→暗堕梗,灵感来自港家太太友人,我不完全拥有它

→断刀、流血描写有

→本子内容释出

→上篇:〈渐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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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青江在自己也不曉得的情況下失去了意識,眾人回過神時就看見他還跪著的身影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一旁就是被他丟下的本體刀,上頭已經有些許細小的裂痕和缺刻,幾乎無法繼續承受多次攻擊與防禦。這樣嚴重的情況當然直接讓審神者下令撤退回城,立刻就送進了手入房。


刀身的回復花了幾個小時便完成了,但青江遲遲沒有醒來,他就像陷入了永遠不會醒來的夢境那樣,眼瞼輕輕闔著看不見一絲顫抖,因為一度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臉色也沒能回復多少血色,整個人看上去就特別憔悴,彷彿只要碰一下就會碎開那樣。


審神者出讓了自己的房間讓還在昏迷中的青江靜養,她自己則是獨自回了一趟現世,主要為了回報這一個新的墮化個案,聽說在其他時空又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大都是類似都市傳說成真之類的流言開始流竄。本丸裡的眾刀劍並沒有被隱瞞,相反地他們很坦承地聽審神者解釋了所有來龍去脈,對於頭一次得知的這個現象只表達出了驚訝,沒有其它的排斥反應。所有人都有個默契,青江醒來後必不能在他面前談論關於墮化的話題,否則就是在人傷口上灑鹽巴。


儘管相似,但夢終究不是永恆的──三天後,青江悠悠地醒了。


沒有人敢再提到石切丸,青江康復後也像個沒事人似的繞著其他人的話題打轉,偶爾插科打諢個幾句,一切就跟以往沒有兩樣。


看起來,就跟以往沒有兩樣。


審神者把這些都看在眼裡頭,她覺得特別心慌,看著青江同其他刀劍打哈哈的笑臉她就愈發看不見青江臉上表情的溫度,就像是把一張微笑給貼上去那樣。她不是不知道,本丸的力量源頭是她維繫的、刀劍們的靈力來源也是她在最開始給予的,所以當時候石切丸的變化她曉得,卻也同樣迷惑,資料沒有更動的情況下為什麼會有改變,直到她發現了藏在一堆錯誤報告中的那寥寥幾頁關於墮化的傳說。


而現在,發生在石切丸身上的所有,正在青江身上重蹈覆轍一遍。那種黑色的氣息一點一滴地從人的最深處萌芽後,開始由內而外侵蝕原有的靈力,然而她又一次地束手無策,政府當局並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更遑論解決辦法。


「對不起。」那天她發現了自從醒來後每晚都會在沿廊邊發呆的青江,在他身旁跪了下來,紅著眼眶卻硬是沒有掉淚,「真的對不起⋯⋯我竟然連自己的刀劍都救不了⋯⋯」


那是石切丸離開後第八天,也是冬季來臨的第一天。


青江看著櫻樹落盡最後一片葉子,接著把目光移到女性的身上,露出了一抹特別蒼白、卻真心的微笑。


「主上,我沒有責怪妳的立場哦。」


如果石切丸說過發生這樣的狀況是因為執念,那麼他步上如此後塵也就不在意料之外了──他怎麼可能沒有執念?何況他的心,搞不好早就在石切丸臨走前的最後那一個微笑裡頭徹底崩潰了。


所以他沒有立場去責怪眼前這個於自己而言十分年輕的女性,一點點也沒有。


*


主力部隊私下開了一場會議。


避過其他所有刀劍的視線,審神者在一個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夜晚將五把刀劍分別叫了出來,最後在正堂會合。其實他們一開始心裡就有些底了,然而沒有誰想一下子就把那層脆弱的窗紙戳破。太郎雖是石切丸脫離後遞補上來的大太刀戰力,不過在這幾個日子聽同伴斷斷續續轉述著那日場景時也多少有了想法。


審神者最後出現時終於把最後一個沒過來的給帶上了,她推著青江在五人的對面正坐下來,這樣的坐位方式一下子讓他們的猜測實現了一半,氣氛立刻就沉重了下來。

  

對於該怎麼解釋接下來幾乎是用力將瘡疤揭開的行為青江似乎自己有自己的意思,他朝審神者象徵性地輕鬆一笑,接著慢慢轉過去面對直勾勾的五道目光,也不怎麼掙扎地乾淨俐落抬手撩起了自己右臉上蓋著的大片瀏海;紅瞳,這個所有人都知道,但是足以讓這些刀劍為之呼吸一窒的並不是那妖異的顏色,而是繞在周圍的眼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浸染過墨水似的漆黑,襯得青江的右眼邪得簡直下一刻都能滴出血來。


「很可怕,對吧?」青江笑笑,聳聳肩把瀏海放了下來,「我想說的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本來想趁沒有人的時候自己離開的,要是沾染到別人可就不好了呢……可惜主上一下就把我攔下來了,所以只好來尋求一點幫助。」


他所謂的幫助說起來其實很簡單,所有的原因都只是為了一個出去的理由罷了,如果要讓他消失在本丸裡頭還名正言順的話,有一個怎麼樣也不會有人懷疑的辦法能夠辦到──只要假裝「笑面青江」在戰場上力竭後碎了刀就行了。青江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到底該不該吃掉團子這種芝麻小事那樣輕鬆,然而其他五人卻是一下子鐵青了臉色。


沒有人有辦法反駁。這是個辦法,也幾乎是現階段能想到的最平順的解決辦法,除了在場的這些之外不會有其他刀劍知曉「笑面青江」真正的末路。只見後輩們紛紛將視線投到三日月身上,後者卻是看向審神者低聲問著是否事先知情,得到了女性細微的點頭作為回應;最後三日月抬起一隻袖子遮住了口部,低低地嘆了口氣後道出了自己的結論:「明白啦,如果你希望的話就這麼辦吧,青江君。」


這確實是青江希望的。另四人沒有再多表達意見,整個決策就這樣定下來了,想來其實他們心裡都不太好受,儘管是刀劍這般原是冷鐵的存在,如今被給予了血肉之軀就是被賦予了另外新的意義──而那又跟單純身為付喪神時有著微妙的不同,說要用這種方式送走曾經的戰友,多少都有些疙瘩。


基於各種原因及考量,他們沒有拖延很久,可以說是非常快速地就決定付諸行動。青江暗自覺得這是相當及時的決定,一方面可以盡早把自己跟整個本丸隔離,另一方面──他能減少自己追不上石切丸的機會。


由於石切丸是在墨俁沒了蹤影,審神者這次出陣決行的地點就選在墨俁。青江近乎麻木地看著承久之亂的場景第無數次在眼前重現,胸口裡頭那股欲意將一切破壞殆盡的衝動正在逐漸侵蝕他的理智,右眼的視野也罩上了一層濃重的紅紗;他可以感覺自己的狀況非常糟糕,差到了幾乎只要再一點小小的刺激就有可能直接萬劫不復的程度。


青江呼了口氣,在審神者的安排之下他暫時退下偵查前線,但是敵方的陣型安排兵種數量……許許多多對戰況有極大影響的情報都在他閉上眼後清楚地浮現在腦海和知覺感官中。他漸漸可以描繪出當時候石切丸的世界,一種正在逐漸離開原本所屬群體的感覺越來越鮮明,甚至有些可怕,他不知道石切丸究竟隱忍了多久,只曉得若是換成自己那肯定用不了一個月就會陷入癲狂。


真是溫柔的人啊。青江閉了閉眼,嘴角有些自嘲地上揚了幾度。前線堀川的回報傳了回來,除了陣型之外的所有情報都跟青江在後頭察知到的分毫不差。也是把相當優秀的刀劍哪。他這麼想著,同時嘴巴守不住似地把敵陣直接掀了出來:「逆行,他們用的是逆行……怎麼應對這就是本能了,對不對?」


他看向審神者,女性也在這時候把臉轉向了他,可以透過沒有遮掩的唇型想像布後頭的表情肯定是愕然和悲傷交雜在一起的樣子。


別這樣,接下來我可就沒有遺憾了哦?青江一邊抽出刀來一邊盡最大努力地撐起微笑,這麼說著試圖給審神者一些安慰。


審神者的情緒竟也就真的平復了點,她抿一抿嘴、從兜裡掏出一塊小小的木牌靠近青江,把上頭的紅繩繫上他的刀鞘。


「這是出陣牌……因為不是由我使用所以無法回到本丸了,但是可以讓你自由跳轉時空,還有減少受到檢非違使干擾的機會。」她頓了一下,把某些情緒吞了回去,「無論你將如何終結,我都希望能再幫上最後一點忙。」


說完,女性就像沒事一樣直起腰身,形似巫女服的寬袖一揮,對著前線下達雁行陣勢的出擊命令。


青江望著鞘頭的出陣牌有些恍然,腦中本來幾乎不可壓抑的殺意就因此而又被他壓了回去。說來自己也終歸是幸運的吧,非但被溫柔的人愛著,連明明就能直接利用力量毀滅自己的審神者也願意替自己保一個希望的末路──那麼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呢。他握著刀笑了笑,邁步走向前方的戰線望著逐漸縮短距離靠近的敵方,心裡升起了一股複雜的感覺,想著石切丸要是看見自己也成了這副狼狽的模樣他會怎麼想呢。


沒有意外的話,大概會露出一貫的那種拿自己沒轍的那種笑容吧。


「啊啊,真希望能在看起來還好端端的時候找到哪……」青江碎念著,橫過刀身來擋下了從天而降的投石塊。


──您在說笑呢。


一道女人的嗓音突然就貼著青江耳廓輕輕地溜了過去,還帶著一點冰涼的氣,怎麼想都不會是他們審神者,那種令人發毛的氣息不是個活物該有的溫度。對面一個敵短刀飛竄著往他撞來,青江揮刀的時機因為飛快的思考導致身體跟不上拍,砍了一個大空,破綻一下子唰地全暴露了,差點就讓幾刀子砍在自己身上,要不是三日月難得眼明手快了一把將他撈了回來擋在防線之後,這下可就得掛傷了。


「盡可能不要傷到自己呀,青江君。」三日月的聲音一直都是那樣游刃有餘,絲毫看不出他正揮動刀刃打飛了敵短刀銜著的武器又一個縱砍直接斬了對方,「嘛,雖然沒有被拜託什麼,但總歸石切丸是不希望看到你傷痕累累的,是吧?」這麼說著話的當口,另一把敵脇差的刀身就突入到了三日月和青江的中間,三日月想也沒想回身手腕一翻把敵人給挑了過去,「我們都了解你想做什麼啦,快去吧,就算是這種情況也不該讓人久等哪。」


青江看著天下五劍之一近乎壓倒性地三兩下把敵方給掀飛了頭,不禁覺得喉頭有些發乾,殺戮的畫面對他也是種刺激,簡直不能再多看兩眼;至於三日月見方才自己解決的正好是同青江的本體差不多長度的脇差,盯著落在地上的脇差殘骸幾秒後舉刀將刀身的部分給削了下來,「是這個意思吧?像這樣……」


那段原本連著敵脇差肢體的刀此刻被三日月拾起拿在了手上,他注視著手裡的東西,眼神平靜得有些滲人──下一秒,三日月直接折斷了敵脇差的刀身。


「『笑面青江』已經遭到破壞……那麼,你已經可以走啦。」


三日月是真的在幫他。青江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心裡頭打了個激靈,眼看下一波攻擊就要來了也就顧不得道謝了,一眼神過去後青江轉身彎腰繞過了敵大太揮砍過來的軌跡,靜悄悄地在幾乎沒有人察覺的情況下脫離了隊伍,身後傳來的是同伴還在戰鬥中的吼聲和一片鐵器鏗鏘,激得他差點也要拔出刀來對著所有能見的活物揮砍下去,要不是腦子裡找人的念頭勝過一切,他怕是已經完全墮落了。


離開了有審神者所在的第一個戰鬥點,青江可以感覺到四周氣氛無比緊繃,亂事及戰爭前特有的帶著血腥味的風撩得他心煩意亂;這裡找不到,然而墨俁究竟有多大呢?又怎麼能保證石切丸還停留在這個時空?青江一面走一面四下顧盼,還要提防隨時可能衝出來的溯行軍或是追著溯行軍而來的檢非違使,這樣的狀態讓他的神經完全繃到了極致,然而也是這份緊繃到現在還死死吊著他幾乎下一刻就會墮化的身體,硬是撐住了一口氣。


他記不得自己究竟走了多遠,只知道整個承久之亂的戰場幾乎要被他給踏遍了,但是仍處處不見石切丸的身影,這時候他就知道該是用上審神者給自己的那份餞別禮了──那個還繫著鞘頭的出陣牌,能夠帶他如同往常任何一次出戰那樣跳轉時空,唯獨無法跳回本丸。事到如今回去也沒有容身之地了呀。青江扯了扯嘴角,把出陣牌解下來握在掌心裡,他不曉得該怎麼使用,可東西都拿在手上了,再不濟也得讓它有點作用。


於是他想著哪裡都好,能把他帶到石切丸身邊更好,這念頭一出只覺得出陣牌忽地變得無比灼熱,眼前也晃出了一整片的強光,伴隨著幾乎是把頭給輾過數十次的疼痛,青江消失在了墨俁的土地上。


*


他就這麼重複著可說是折磨的這個過程,一個一個時空區域地跳轉著。付喪神並不擁有審神者的力量,無法指定所想到達的目的地,青江只能任由每一次的疼痛把他從某個區域帶到另一個區域,有時比較不巧還會正好挑在戰事正盛的當口上出現在戰場中央,幾次都差點被反應不及地砍碎了刀。就這麼跳轉、尋找、未果、再次跳轉……一天當中他大概可以重複這樣的輪迴將近四五次,然而卻沒有一次能發現丁點石切丸的蹤跡。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發覺自己的情況愈發惡化了。


原本就已經一團渾沌的腦子裡除了被各種負面的思考想法占據了大半之外,現在他居然還開始幻聽起來了,有時候藏在樹叢裡頭等著檢非違使朝溯行軍的方向追著離去會聽見小孩子的笑聲,本該是天真無邪的嗓音聽在青江耳裡就是有那麼股詭異的味道;似乎還有個女人,總帶著冰涼滑溜的感覺扼著他的脖頸,幽幽怨怨的語調就勾著青江的耳邊縈繞不去,聽著聽著有種她在附和他腦中那些晦澀不堪的念頭一樣,一次次地試圖煽動他拋棄僅存的理智。


然而這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聲音青江並非不知道,相反的他可說是心知肚明,只是怎麼也不想去直面它罷了。女人和小孩,「笑面青江」作為刀的這一生注定再也無法脫離的詛咒,自從當時候被那名武士舉著往那對鬼母子身上砍落的那一刻開始就化成了他身上一直掛著的這件白裝束,時時刻刻與自己糾纏不清。


原來自己要是將近墮化,連附在上頭的幽靈都能現形了嗎。


──您就承認吧,這是您的軟弱。


有什麼好承認的?青江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嗤笑,這不明擺著就是事實,他軟弱也好不堪一擊也罷,但現在起碼還能站在這裡。


這裡?對了,這裡是哪裡呢……突然被這樣一個問句給絆住了思考,青江本來還在邁著步伐往下一個溯行軍據點前進著,這下連腳都動彈不得了,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茫然地捏了捏還握在手上的出陣牌,上頭好看的漆色已經掉了不少,似乎那些漆字完全被磨去時,就是他這把
「にっかり青江」再也不被需要的一刻。


──您不是最開始就不被需要了嗎?


青江甩甩腦袋,試圖將那到聲音趕回腦海最深處不去碰它,可它就是會自己再次浮出來,一次比一次惡毒。然而比起那些糟糕的想法,他此刻更想知道現在究竟身處何處、哪個年代、又是哪場戰事,長途步行而導致的輕微不適此刻正好讓青江保持一定清醒,但是已經有些好累、好想放棄的聲音纏繞著他的理性,勒緊著幾乎再去狠掐就會應聲脆裂的神智。


遠方傳來了一點軍馬行進的聲音,數量不多、不是溯行軍,但也並非歷史既定會有的軍隊──青江立刻就反應過來了,那些曾經熟悉的力量絕對就是審神者帶領的出陣隊,他剛剛似乎還聽見了三日月的聲音,一貫雲淡風清的語調說出了某個地名。 


厚樫山,阿津賀志山之戰。


這個名字青江耳聞過不少次,在本丸還只是那麼小的時候以近侍的身分聽審神者念叨過一段時間,說著要是想把三日月宗近帶回家就非把這地方給掀過十遍不只,然而部隊連桶狹間都還沒推過時鍛刀房裡就出了那把天下五劍了,厚樫山自然不會是他們經常去往的戰場。


可現在部隊卻在這裡。青江有點慌了手腳,他沒有設想過要是在戰場上撞見了曾經的戰友時那場面究竟該怎麼辦,就算現在要想恐怕也沒有那個時間給他想了,眼下他只剩兩個選擇,跑、或是迎頭撞上;青江並不想迎面正對著上,他這時候想跑,一秒也不想繼續待在原地坐以待斃,儘管看上去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仍然是催動步伐,先一步離開了原本預定停留地溯行軍據點。


膽小、懦弱、自私、不堪……隨著與審神者部隊之間距離的拉大,青江內心的負面想法就像是潮水一樣地瘋漲了起來,幾乎是要掙脫出他的控制那樣無限度地膨脹增幅,撐得他腦袋都痛了起來,女人的竊竊私語就夾雜在那些混亂的情緒當中若隱若現,像是在撩撥他,更像是在嘲笑他,用一種刻意憐憫的語氣;小孩子的笑聲穿插在剩下的那些空隙中,連綿不絕,簡直能生生把人的理智給全數磨盡。


青江確實跑開了,但是心裡頭那些才是甩也甩不掉的。似乎是又經過了兩個據點,他忽然像是全身力氣被抽乾一空那樣停下了腳步,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他終究能逃到哪去呢?剛才這麼一跑想找的人仍然是連個影子也沒有,到頭來這些也不過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本來石切丸就是不要人來找,他還真的就這樣一股瘋勁地追了出來,現在落得哪兒都不是的境地或許是必然的也說不定。青江也在心底笑了出聲,反映在臉上就是一抹特別難看的笑容,自嘲的成分裡頭多了幾分悲慘,看著都叫人不忍。他累了,無論是繼續抱著那一絲幾乎不可能的希望也好,或是再吊著這一口氣也好,全都累了。


──瞧瞧您這副悽慘的模樣……妾身不是同您說過很多次了?若是早一點拋棄這些,哪還需要走到這一步呢。


女人的聲音伴隨著就貼著耳廓吹過似的冰涼氣息就噴在青江頸邊,他渾身一顫,臉上的笑意又擴大了一些,看著竟有幾分發狂的味道洩漏了出來。


──看呀,若是都不要了,不就輕鬆多了?最後您的神刀大人明明也是走上了這樣的道路,您說不想追上那才是欺騙自己的,不是嗎?


是,都是。青江閉上了眼,低低地笑了幾聲,手往扣在腰間的本體移了過去,握住了刀柄輕輕把刀給出鞘了一點點。他能感覺到背後貼上了一副女人的軀體,異常冰冷而沒有一絲人氣,一雙蒼白發青的細瘦手臂從後頭伸了過來,穿過了青江的髮絲直到遮住了他的雙眼。


──快過來吧……如同您一直追隨的那抹身影一樣,深深地墜入……


最後一句話青江沒有聽完、也沒有必要聽完,他完全抽出了本體刀,正持的手勢忽地將刀鋒一轉,愣是反持的樣子就正對著自己。他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與其是這副模樣的話,那還不如──


這麼想著的同時,青江的心裡有一小塊什麼靜悄悄地崩毀了,接著就像是推倒了骨牌的第一面,所有被他高高築起的壁壘一下子全沒了,渾沌立刻攻占了腦子裡任何一個角落;痛,還有痛,除了無法思考的腦袋之外青江能感覺到的就只剩下幾乎扯斷四肢百骸的痛楚,有什麼東西潛伏在他體內咆嘯著要竄出,最後在一下直逼碎刀的疼痛當中貫穿了他的後背,撕碎了衣料破體而出。


青江絕望地笑了,連自己也沒有發覺地落下了一滴淚,抵住刀柄的手勁又加大了幾分,從纖細的指間能撇見一點泛著寒光的刀身,上頭映照出的除了自己都不忍卒睹的模樣,還有更遠一些的地方,搖晃著幾個藍螢光的身影。青江頓時想起了什麼,像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突然從混亂中甦醒那樣而鬆動了手上的力道,不料卻被另一隻小小的手握住了手,把刀壓了回去。


──嘻嘻,不能反悔呀,明明殺了我的時候……


他終究沒能攔下對準自己的這一刀。


*


他目送著審神者的隊伍朝著另一個方向離去。


石切丸自從脫離本丸之後並沒有真的就加入對方陣營,反而像是浪人,跟著溯行軍的移動而去往各個他曾經出戰過無數次的戰場,視角不再是持刀奮勇殺敵的那方,轉換成了只是在一旁略帶隔岸觀火意味的旁觀者。這期間他看過了歷史修正主義者,人類的氣味與審神者沒有絲毫不同,差就差在氣質,對於世界的惡意與破壞欲赤裸裸地匯集在他們身上。石切丸有時就想這些人其實也算得上勇敢,明知道最終什麼也不會得到卻仍然一遍又一遍試圖顛覆歷史──該說真不愧是人類呢。說起來他的想法居然也能這麼冰冷。


這次會來到厚樫山或許是種巧合,也可能是某種直覺使然,那時候就只不過是在長篠聽說了又有新的修正隊伍能夠出陣、時間就選在阿津賀志山之戰時,石切丸便一聲不吭地跟著他們跳移到了這個地方,一開始還有太刀甲拿他當大太刀甲看,也被他沒聲沒息地先一刀扼在了途中再也沒能跟上。


厚樫山的氣氛沒來由地讓石切丸有些浮躁,方才跟審神者打了個照面往隊裡頭一瞥發現本該是主力隊員的青江跑沒影了,從這時候開始心裡頭那點騷動就更明顯了,再多點了下部隊的人數,六個,沒多沒少,看來是青江的位置給鶴丸替去了。審神者藏在布後頭的眼神他大抵能感覺到,那是個哀求自己不要再從這裡多去深究的目光,也因此他沒有再過問什麼,往後退了一步表達自己的毫無戰意。


默不作聲的交流一下就過去了,眼下審神者的隊伍已經走遠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了,石切丸才開始深入思考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青江不見了,原因能夠有很多,可能是休養中、今天輪內番、遠征出門,要真都是這些那石切丸還能夠放心,最差的還是得數後頭這兩個,然而他剛剛看審神者的樣子,怕是得真的一語成讖。碎刀,或是同他一起墮化。


其實哪個都不好不是嗎。石切丸抬頭望了望已經開始有些煙硝漫布的天空瞇起了眼,心緒全繞著現在連個影都看不見的青江,他似乎有些了解為什麼阿津賀志山之戰會這麼令他感到壓抑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的每一個小細節和直覺綜合起來都一直在告訴他有些可說是相當糟糕的事情正在某個角落埋下爆發的種子。


佇足原地並不會有任何改變,這麼想通的石切丸將目光收了回來往四周掃去,直覺要他往審神者離開的另一個方向前去,同時又讓他感覺到只要去了就可能發生自己不樂見的什麼情況;石切丸罕見地猶豫了,在分岔路上躊躇了一鎮後他還是選擇跟隨直覺,若真的突發了那些什麼,那也就是這樣了。


然而那樣慘烈的狀況卻是石切丸沒有設想過的。


途中經過了兩個或三個的溯行軍據點,石切丸對於去攻擊或是多加停留沒有多少興趣,他就是一股腦地走著,直到他聽見前方更遠處傳來了溯行軍被剿滅時會發出的慘嚎,其淒厲程度不是通常一招斷送一柄刀的審神者部隊會帶來的。還能有什麼存在會四處狩獵他們?石切丸一邊自問著一邊不自覺的加快了速度跑起來,腦子裡越來越不冷靜。


檢非違使。那是檢非違使。遠遠地就能看見一群散著螢藍色那樣不祥光芒的刀劍以碾壓之姿一刀刀將溯行軍削磨至死,漆黑的刀身斷裂後摔在地上還被二次踩碎在土裡面,殺戮的程度可見一斑。當石切丸真的來到了檢非違使「校正」歷史的戰場邊時,他赫然發覺戰況有變──他們在集火,一個個解決掉溯行軍後轉而去攻擊另一個特定目標,那是什麼目標石切丸看不清,被淹在動輒薙刀長槍大太刀裡的那個身影顯得太不明顯,隱約只能看到一抹白色和著青沾著紅、隨著移動時的動作畫出一個淒豔的弧來。


石切丸看著那樣的光景,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動了一般冰冷。青色、白色,這樣的色彩讓石切丸連去看清楚的心思都沒了,他哪裡需要去看,閉上眼後滿滿都是那顏色的主人讓他魂牽夢縈著。意識過來時他已經一把將本體從刀鞘從猛力抽出、順勢朝著離自己最近的放免薙刀身上砍去,愣是一刀就穿了對方的刀裝直接把人就一刀兩斷了,這時候被擋在後頭的那影子也終於是露出了全貌。


青江渾身是血,軍裝外衣已經破爛不堪,斜掛在左肩上的白裝束也處處是血跡,氣息紊亂得連石切丸都嚇了一跳;他的後背靠近尾椎的部分穿出了一截骨頭來,看起來就像骨龍的尾巴那樣,同時身上傳來的感覺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付喪神──那是墮化的樣子。石切丸的胸口悶痛了一下,看著青江喘著粗氣把大脇差的刀身送近放免長槍胸口、再費力地拔出來,轉身就要接下第二波攻擊。石切丸哪裡能忍得住,方才那一擊已經引過了一個戰力,他索性一把拽過近在眼前的青江箍進懷裡,回身再一刀震退其餘四把檢非違使刀劍。


懷裡的青江掙扎了兩下,他的呼吸非常沉重,連完整說出一句話都有困難,他道:「怎麼……怎麼是你呢……?別管我這、這樣子了……」


「你不要說話。」石切丸幾乎是壓抑地吐出這五個字。青江的體溫異常低下,唯一有點溫熱的感覺卻帶著濕黏的觸感,那是失血的溫度,石切丸這下更不冷靜了,一次一刀兩個已經負傷的檢非違使便重重倒下,成為了戰場上新的亡魂。


檢非違使負傷,看樣子不太可能是溯行軍造成的,從他看見後直到抵達這中間的時間只有青江有這樣的戰力。看著趴在自己胸口差不多奄奄一息的青江,石切丸立刻把青江拉開一點去查看他的傷勢,一眼就發現了他方才貼著自己身體的腹部正汩汩地流著血,染得已經破開的軍裝外衣裡的那件白襯衫都是一片怵目驚心的紅,後面搖搖欲墜的白裝束也沾上了不少血跡。


「你被刺了?」石切丸抓著青江不敢搖他,只能把手緊緊握著能摸到骨架的肩膀這樣急切地問,同時低下頭去看青江垂在身側的右手幾乎快拿不住的那把大脇差本體;刀身上沾血的痕跡除了檢非違使偏深藍近黑的血液之外還有著些許鮮紅,石切丸覺得心臟猛然停頓了一下,他伸手去撥開有些黏在青江皮膚上的衣料,端詳著腹部出血的源頭,發現那是個都已經穿出去後背的穿刺傷。


青江發出了幾聲笑來,握住石切丸的手腕把他的手移開,整個人貼了上去,軟軟地倒在石切丸胸前,「被刺?哈哈……不是呢……這是自己刺的呀,石切丸哪──我成了這個樣子,已經不能看了呀……」


那時候的那一刀或許就是他所有能做的最後手段,那個女人、那個孩子,都是在昭告著他逼近墮化的倒計時,青江非常清楚那時候的自己已經是極限了,再下去就是徹底地全盤崩潰,他沒有能像石切丸那樣將自己把持得那麼好的自信,只能朝自己刺下一刀以防真的做出什麼連自己都深惡痛絕的事。


他費力地將沒有持刀的那手舉起來攀住石切丸的脖子,如同過去每一個溫存的夜晚那樣伏在人耳邊輕聲地開口,彷彿說出的都是繾綣愛意──可此時卻只能是訣別一樣的話語:「求你,殺了我吧,石切丸。」


這句話聽在石切丸耳裡就像巨大的雷鳴,轟得他一下什麼都沒法再理解了。青江的語氣近乎懇求,又帶著殘喘一樣的氣音,手上的刀輕輕碰了碰石切丸的手像是在要求他接下它;石切丸伸手去握住那隻還攥著本體不敢放開的手,另一邊摟住了青江有些顫抖的身軀,久久沒有應聲。


「……啊啊,果然沒辦法嗎……是我任性了呢……那麼起碼,讓我就這樣──」


最後的幾個字被悶在了石切丸胸前,聽不清楚了,石切丸才想去問他究竟講了什麼卻發現懷裡抱著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大半的溫度,手裡緊緊抓著的本體刀悄然地滑落地面,發出乒的一聲、接著碎了,貼著自己的那股心跳停下來了,這個瞬間石切丸感到世界前所未有地安靜,無論是鳴起戰鼓的阿津賀志山之戰或是新一批溯行軍的出現,都沒能確實地傳進他的腦海。


因為他心裡真正的世界崩毀了。


青江的身軀隨著碎裂的本體漸漸變得虛幻,石切丸撈不住,最後輕輕地在他懷裡頭化成了葉櫻一樣的碎片消失了。


沒有眼淚,沒有,只有像是跟著一起死去的心還在苟延殘喘地跳動著,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了。石切丸把落在地上的脇差碎片拾起來揣在懷裡,也不怕被劃傷似的放在最貼近心口的位置,接著握著自己的大太刀頭也不回地轉身往下一個溯行軍據點走去。


*


「敵情如何?」

「主上,這……除了歷史既定之外,沒有其他的部隊了。」


審神者在薄布底下輕輕皺起了眉頭,策馬前去堀川所在的偵查點往前望去。自從跟石切丸打了照面又分道揚鑣後,不過也就再經過了兩次戰鬥就再也沒有遇上敵軍,連檢非違使都像是消失了一樣連一次也沒出現過,眼下據堀川報告他們已經來到了敵軍大本營,卻怎麼也不見溯行軍的影子。


她猶豫了一下,決定揮軍直接進入本該是戰場的所在,赫然發現確實是沒有任何要戰鬥的敵軍──準確來說,全都被先一步抹殺掉了。這不正常,要是溯行軍都被殺了那怎麼可能不見檢非違使?審神者直覺有異,閉上眼在周遭探知了一下試圖找出一絲熟悉的敵人氣息。


「……!」


似乎是發現了什麼,審神者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抬手拉下薄布開始四處張望,看了一圈後終於是對著部隊員發出了命令,「──去找找附近有沒有碎了的刀劍,去!現在!」她鮮少語氣如此鮮明強硬,眾刀劍再怎麼樣也感覺到了主上的焦躁和不安,立刻就分頭下去搜查了起來。


最後呈到她眼前的,是一堆裡頭大小不一的刀劍殘骸,大的像大太刀、小的像脇差,混著一起就落在溯行軍本營的中心點附近,一旁還躺著兩附刀柄。


青色的、白色的,交疊著躺在一邊。


彷彿相擁著共同迎來了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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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篇的最后就只到这里了,尽管我觉得还有相当多东西没能表达,但是结束在这里是我感到最好的了。

渐变是我对石青的起点,而它现在在这个地方画下句点,却不是我对石青的终点。

走到这里有越来越多人认识和喜欢上我的石青,非常感谢你们(弯腰敬礼

对这篇有什么都欢迎在下面对我说说,或是想给我一点告白(?)也可以哦,我会很开心的(ˊ艸 ˋ )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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